話說醫館之中,呂輕舟三人酒過三巡,已至微醺,朱天啟為了不耽誤工期,先行離開。待到劉嫣來到醫館,天色已近黃昏。

“呂郎中,您在不在?我們少奶奶摔著了!”

巧兒扶劉嫣坐下,便衝著裡麵喊。藥童見狀,忙叫她稍安勿躁,自己去後堂稟報。呂輕舟聞言,鎮定心神,讓吉日稍坐,自己前去應付。

劉嫣看見呂輕舟出來,眼淚便簌簌地掉了下來,說道:“呂郎中好興致,大白天的便飲酒作樂,全然不顧我們這些瞧病的苦命人。”

呂輕舟是連王爺的麵子都敢不給的人物,原本按捺酒勁打算瞧完病,讓藥童抓幾服藥也就罷了,被劉嫣埋怨之後,說道:“夫人,這酒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說。我在後堂與朋友飲酒,何曾耽誤了治病救人的功夫?”

“呂郎中說得好聽,如果我不是跌傷,而是命懸一線,難道也要被一身酒氣耽誤了性命麼?”

劉嫣一番咄咄逼人倒讓呂輕舟冷靜下來,剛剛喝酒還在說這女子古怪非常,如今有求於自己,雖然不至於低三下四,但總該好言好語。

呂輕舟一轉話頭,問道:“夫人是如何跌倒,又傷在哪裡?”

劉嫣這時又不喊疼了,指了指自己的右腰,卻也不說話。呂輕舟憑著醫者本心,還待追問,門口又進來一人,正是縣令甘霖。

“嫣兒,你受傷了?傷得重不重,可還能走動?”甘霖關心則亂,劉嫣分明是自己走到醫館來的,還要問這一句廢話。

劉嫣看到甘霖後,抹了抹眼淚,說道:“老爺,嫣兒這點小傷不打緊的,都是嫣兒不好,自己冇瞧腳下,纔不慎跌倒。”

話是攔路虎,衣服是滲人的毛。甘霖一聽大為感動,說道:“你莫要替他遮掩,這不懂人事的傢夥,我回去就收拾他!呂郎中,有勞你幫忙照拂嫣兒,改日到我府上,請你喝酒!”

呂輕舟說道:“甘縣愛憎分明,不以同胞之情為私,而以人倫大理為重,呂某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如何當得起您這一杯薄酒?”

後堂裡,吉日左等右等,呂輕舟始終不來,寡酒難飲,心想那劉嫣前日問話,如今倒也是個機會理個明白,便往前堂走去。剛一到前堂,便看見呂輕舟拍甘霖的馬屁,又想起飲酒時說自己如何不慕權貴,不禁樂出了聲。

“噗嗤!”

“誰在門後不敢示人,還不快快現身!”甘霖不愧為民之父母,耳聽八方,尤其是這樁家醜有辱門風,被人聽了去,難免成為笑柄。

吉日這時也不好再躲藏,便大大咧咧走到堂前,說道:“草民周倉見過甘縣令、甘夫人。”

甘霖一看是那個說書人,心中甚為不悅。旁人聽了去還則罷了,說書的聽見了,那豈不是全城的人都要知道。

“周先生的大名,甘某是如雷貫耳啊!不知口述英雄豪傑的人物,為何躲在門後聽牆根,還笑聲連連,是何道理?”

吉日挺了挺身子,說道:“回甘縣的話,草民與呂郎中飲酒,他說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如若不然,連罰三杯。我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還以為呂郎中碰到了什麼疑難雜症,不想卻是甘縣大駕光臨,讓呂郎中溫酒斬疾病之豪言淪為空談。”

甘霖聽完,瞭然於胸。這幾日自己雖然冇離開甘府,但他知道關雲長的名聲早已傳遍獲澤,而今聽得呂輕舟效法關公,卻因為自己失手,說書先生有些忍俊不禁倒也無可厚非。

“周先生可莫要責罰呂郎中,他的杏林妙手獲澤無人不知,倒是甘某擾了二位的雅興。呂郎中快快瞧病吧,甘某有要事在身,先行回府。可有一節,嫣兒的病要是瞧不好,我那弟弟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啊,哈哈哈哈哈!”

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甘霖在開玩笑,也是借這句話表示自家和睦,並無叔嫂不睦。但躲在門外的甘良就不這麼認為了,自己因為一個青樓女子被哥哥責罰已經夠憋屈了,現在又說自己要為這種女人出頭,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甘霖走了以後,甘良仍然躲在門後,他害怕哥哥殺一個回馬槍,又不願意當著說書人的麵鬨事,免得自己名聲更臭。而醫館之中,呂輕舟開始為劉嫣號脈,

劉嫣露出纖纖玉手,卻不與呂輕舟交談,反而對著吉日說道:“周先生,我們又見麵了,上次問你的問題叫妾身等得好苦!”

吉日連連擺手,說道:“夫人這問題是在太過古怪,非是周某不願解答,而是不知夫人意欲何為?”

劉嫣歎了口氣,說道:“周先生,你也知道我本出自娼門,得老天薄倖纔有今日,可我那幫姐妹遭受的苦楚又有幾人明瞭?若是先生能夠開金口,哪怕她們跳不出娼門,過幾天安穩日子也是好的。”

吉日心裡有些打鼓,劉嫣的出發點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剛說完關雲長,扭頭去說青樓夢,多多少少有點掉份。更何況自己假扮說書人是為了給自己討個公道,並不是以此為生,饅頭鋪子還等著自己呢。

“夫人的心意,周某明白了。隻是我一貫雲遊四方,便是張開這張嘴,也是遠水難解近火。”

劉嫣見吉日推辭,說道:“周先生莫要推辭,隻要肯在獲澤多呆些時日,嫣兒平日裡攢下的細軟權當行路之資!”

呂輕舟這時終於開口:“甘夫人,這下跌倒確實損害到了筋骨,但也不打緊,回府將養時日,我給你開的藥方內服外敷,不出半月便可痊癒。”

劉嫣知道呂輕舟是在替吉日趕人了,隻好站起身來,深深地望了吉日一眼,又謝過呂輕舟,被巧兒攙著一瘸一拐地往甘府走去。

“原來劉嫣心中所想是為了自己昔日的姐妹,倒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但是吉日有些納悶,問道:“呂先生,按說劉嫣也是甘霖的心頭好,為何不派個轎子來接送?”

呂輕舟張了張嘴,說道:“再寵,也隻是個妾啊。”

劉嫣離開醫館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藉著不多的光亮,甘良尾隨其後。他發現在甘霖心中,自己已經完全比不上這個狐狸精了,想要繼續過大哥庇佑的日子,劉嫣就不能活著。

“你不過是個賣皮肉生意的,攀上枝頭變鳳凰也就罷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能享的福隻有這麼多了!”甘良腹誹過後,便開始四下尋找趁手的磚石。

一個精壯的漢子跟在身後,又冇做過暗中傷人的事情,很難不被人注意到。那劉嫣能做縣令夫人,靠的就是摸爬滾打學來的八麵玲瓏,自然發現了身後有些不尋常的聲音。

甘良剛找到石頭,拿起來的時候不小心拖了一下地,磚石相碰發出的聲音引起了劉嫣的警覺。

“誰!”

劉嫣厲聲大喝,嚇得甘良連手都抖了一下,那磚頭更是一個冇拿穩,掉在了地上,擦著腳踝滾到一邊。甘良忍著痛急忙溜走,巧兒正欲追上去看個分明,卻被劉嫣阻止了。

“天色將晚,咱們早些回府纔是,免得賊人又打什麼歪主意。”巧兒攙著劉嫣,加快腳步往甘府趕去。

甘良當時受了驚嚇,不覺得疼痛,跑遠了一些才逐漸緩過勁來。他隻覺得有腳不太聽使喚,拿手一摸,血流如注。

“哎喲!天殺的婆娘,嚇死人了!我這腳不是要廢了吧?不行,得趕快去找郎中!”甘良全然不顧這石頭本來是拿來害人的,隻把事情怪罪到劉嫣頭上,心中的憤恨更盛。

他拖著一隻腳返回醫館,呂輕舟送走了吉日正要睡下,被接連不斷的拍門聲叫醒。

“開門開門!呂輕舟,老子快要死了,你若是見死不救,小心我哥哥來收拾你!”

本來呂輕舟穿好衣服都打算開門了,一聽這個熟悉的威脅套路,當即不緊不慢地掌上燈,泡了壺茶,先喝了一杯才把門閂拿掉。

“你死不了,我的門都要被你給拍碎了!”

甘良弓著右腳,跳進醫館,找了把椅子坐下。他齜牙咧嘴地衝呂輕舟叫道:“我在門外拍半天了你聽不見呐?掌了燈不過來開門,還有閒工夫喝茶?你是不是盼著我真死在外麵呢?”

呂輕舟拿過茶壺給甘良倒了一碗,說道:“甘二爺莫要氣惱,我喝的這口是醒腦茶,叫門聲如同洪鐘大呂,聽得那是一清二楚,如此中氣十足,怎麼會死呢?”

甘良拿過茶水一飲而儘,說道:“算你聰明,小爺我的命長著呢,享不儘的福還在後頭!你有什麼好的傷藥快給我上啊,冇看見這兒嘩嘩流血呢嘛!”

呂輕舟舉起甘良的傷腳,捏了捏,問道:“有感覺嗎?”

甘良惱羞成怒,說道:“有個屁的感覺,快止血呀,你管我有感覺冇感覺乾什麼?”

呂輕舟搖了搖頭,說道:“有感覺事小,一包金瘡藥下去也就罷了,冇感覺可就麻煩咯,保不齊後半輩子要做個跛子!”

甘良平時磕著碰著並無大礙,而今聽到自己要做跛子,那還得了!他本來今天過得就極為不順,現在更是忍無可忍,說道:“呂輕舟,你莫要哄我,老子長這麼大冇少過磕磕絆絆,如今不過是失血過多,腿腳使不上勁,你敢拿它說事訛我藥錢?看我不砸了你的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