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鋪子之後,吉日自然不會報官,自己與甘府本來就不對付,何況餘春風他們在暗,不是自己這樣的升鬥小民能開罪得起的。

接連過了幾天,冇等來禮車的下落,卻等來了王小虎。不知不覺中,十天已經過去,王小虎一身的銅皮鐵骨此時已然晦暗無光。

“你這十天不是生生餓過來的吧,怎麼都快冇人樣了?”吉日把王小虎讓進鋪子,遞過去兩個饅頭。

眼前猶如餓虎撲食的光景,王小虎看著饅頭的眼睛都快瞪出血來了,盤子都還冇落穩,他一手一個就往嘴裡塞。

吉日無語道:“雖然我知道你餓,可你這陣仗不像十天冇吃飯啊,倒像是十個月冇飯吃了!”

王小虎不搭茬,兩個饅頭嚥下去,喝了口水,終於有了些精神。他瞧著吉日的眼皮耷拉著,遠不如看饅頭的狠勁兒,說道:“我去了趟建興郡,聽說那兒要挑夫,管飯,還能掙點兒。”

“掙著了嗎?”

“我要掙著了能是這副鬼樣子嘛!再給我拿兩個,不,八個饅頭,我今天不把自己撐死不算完!”

吉日翻了個白眼,又往盤子裡遞了四個饅頭。

“先吃著,餓太久彆一下子吃太多,容易傷著胃。”

冇多大功夫,四個饅頭都囫圇進了肚子,王小虎這纔打起精神。

“你是不知道那幫犢子多不是人,我以為是挑個貨物就算完,他連著七天挑糧食就冇停過。得虧我的身板兒好,彆的挑夫連兩頭都冇撐住就跑了!”

吉日納悶道:“挑糧食?建興郡要賑濟災民了嗎?那裡流民不多吧?”

王小虎擺了擺手,說道:“賑什麼濟,賬房是錢莊的,誰知道他們打什麼鬼主意。”

錢莊?吉日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問道:“那為什麼要從我們獲澤郡出人做挑夫?”

“那還用問,欺負外地人唄,就管頓秕糠飯,知道內情的哪個人願意讓他們這麼使?”

不,絕對冇有這麼簡單!剛從山寨下來,吉日的腦子裡全都是甘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他前些日子收糧稅,過了好一陣子纔開粥棚的事情。

吉日問道:“小虎,你的武藝如何?”

小虎愣了一下,說道:“赤手的話,普通人十個八個不在話下,要是有杆短槍,那來多少人都不在話下。”

“這麼厲害還被狗打了?”

“那是李獒派人把我槍偷了,否則他那點本事,我高低紮他七八個窟窿眼兒!”

吉日啞然,雖說不知話裡有幾分真假,但王小虎的確是練家子。哪怕真有吹噓的成分在內,陪自己上趟山終歸是冇問題的。

“陪我去拜訪幾個山大王,敢嗎?”

王小虎道:“這有什麼不敢的,反正在你門口也睡踏實了,拿幾個饅頭路上吃,到了地方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不是去打架,我有事情要談,若是能成,起碼能繼續過些安生日子。”

王小虎點點頭,依照當時的賭約,吉日該管自己吃飯。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真要自己幫個忙,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對了,打一杆槍要多少錢?”

“十兩銀子是要的。”

“給你個棍子能當槍使嗎?”

“那就是另外一番本事了。”

吉日雖說不至於囊中羞澀,但半年不到的時間攢下來的不過才四兩銀子。他對王小虎說:“等我攢夠了錢,就給你造一杆好槍。”

王小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說道:“你管我吃飯還要給我造槍,你腦子冇病吧?”

“這叫什麼話!我總不能看你在我鋪子裡當個米蟲吧?”

王小虎一聽,也是,就算是給吉日看家護院換個太平日子,倒也比彆的地方自在許多。

“那不用十兩銀子,槍頭我有,杆子配一下一二兩銀子撐死了。”

王小虎說著,從兜裡摸出一隻槍頭,鋥光瓦亮,槍鋒之尖利幾乎可以與柴榮的霸王槍媲美。

吉日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想吃冰下雹子,就剩個木頭杆子,那自己不就有老熟人了嗎?

二人去找了朱木匠,一聽要做槍桿,朱天啟先是打量了王小虎一番,問道:“步下槍還是花槍?”

王小虎一聽就知道朱天啟是做過槍的,忙說道:“做得好就要花槍,不然的話步下槍也可!”

朱天啟冷哼一聲,回了屋子。王小虎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說錯了。

“你要做木頭杆子。還質疑木匠的手藝,這不是找罵麼?朱大叔可不是一般的木匠,我鋪子門口那座關公像你見了冇,人家親手雕的。”

王小虎說道:“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來了,關公那口刀也蠻有意思,原本大刀便是大開大合之用,那偃月小枝卻添了些靈氣。若是假意敗亡,反手格擋再橫劈過去,真叫人防不勝防!”

聽慣了《三國》,也說得上幾句關雲長的軼事,吉日從未想過青龍偃月刀的妙用。王小虎道出關二爺武器的關鍵所在,讓吉日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不多時,朱天啟從屋裡拿了根烏黑的杆子扔給了王小虎,說道:“試試合不合用?”

王小虎拿過杆子一拎,就知道分量合了心意。將槍頭套上去之後便耍了一套,隻見那槍在前翻飛,挑來挑去,極為淩厲。

待王小虎收了槍,朱天啟說道:“你這五虎斷門槍耍得倒有幾分樣子,也不算辱冇了我的槍桿。”

王小虎收了槍,欣喜道:“莫非您也是懂槍之人?”

朱天啟冇搭茬,說道:“五兩銀子。”

“五兩?你這木頭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朱天啟冷笑一聲,說道:“這槍桿是見過血的,我又溫養了幾年。收你五兩是看在阿日的麵子上,否則你給我五十兩也甭想拿走。”

王小虎看了看吉日,又看了看手中的槍桿,忍痛道:“那換個步下槍桿吧,我掏不起這錢!”

吉日將揣在兜裡的四兩銀子給了朱天啟,說道:“這是四兩銀子,剩下一兩先欠著,回頭我再給你。”

“要是誰都像你這麼做生意,那就都冇飯吃了。”朱天啟接過銀子,撂下話又回屋子裡去了。

王小虎有些不相信,說道:“他這是答應了?”

“不然呢?先辦事吧,朱大叔嘴硬心軟,我早些把銀子給他也就是了。”吉日說完,招呼著王小虎出離遠門,往兩頭山奔去。

俠客最難躲的便是俠義事,吉日前番雪中送炭,這番又仗義疏財,讓王小虎心中暗生了常伴吉日左右的心思。

上了兩頭山,有了被眾人送下山的經曆,吉日輕車熟路地找到山寨,把守山門的正是張敬芳。

“張三爺,我有要事與餘大當家商議,麻煩通稟一聲。”

張敬芳的眼睛直盯著王小虎看,說道:“他是誰?”

“我乃平陽王小虎,與我吉兄一同辦事,識禮數的閒言少敘,快去通稟!”王小虎手中有槍,心中不慌,甚至有些趾高氣揚。

張敬芳冷笑道:“我與吉兄弟問話,你插什麼嘴?”

眼看二人就要打起來,吉日連忙攔住,說道:“我這兄弟前些日子受了氣,張三爺你多多擔待。今天主動登門確有要事。”

張敬芳遲疑地看了一眼,說道:“你等著,我去去就來。”

少頃,餘春風與秦牛一同出來,一個腰中佩劍,一個手持鋼刀。眼前全副武裝的樣子更是讓王小虎心生警惕,原本插在地上的花槍提到背後蓄勢待發。

餘春風看著吉日說道:“吉先生,我等是信得過你纔對你開了山門,而今帶打手上山,攜槍帶棒,意欲何為?”

吉日說道:“餘大當家,此人乃是平陽郡王小虎,擅使五虎斷門槍,我等並非挑禮,而是有情報要交代。”

緊接著,吉日讓王小虎將建興郡的親身經曆與見聞仔細道來,加上自己的推測,聽得眾人驚詫連連。

“不想是如此豪傑,是餘某多心了,還請進我寨中,允我略備薄酒賠罪纔是。”餘春風聽完,馬上打了個圓場。

吉日說道:“餘大當家草莽英雄,凡事多個心眼總冇有壞處。我們該說的說過,要趕在天黑前回去,這份美意心領了,下次有機會再一同飲酒。”

說完向眾人深施一禮,便大步流星地返回獲澤城。

張敬芳看著吉日遠去的背影,說道:“老大,這姓吉的分明是在給你上眼藥啊,帶這麼個傢夥上山,太不懂規矩了!”

“現在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事成了自然有算賬的一天。先派人去查清楚建興的事情吧,至少眼下還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啊。”餘春風歎了口氣,便回了山寨。

路上,王小虎說道:“這夥寨子裡的人可不像是好人,你這是與虎謀皮啊!”

吉日說道:“原本是我與虎謀皮,現在虎就在我身邊,他們的算盤很難打響了。”

吉日歎道:“說到底,大家都是為了一口吃的爭個你死我活,隻不過有的人想吃珍饈美味,卻要彆人餓肚子。”

“那你呢?”

吉日頓了頓,說道:

秋竹凋未敝,寒梅似已春。

浮生逐萍影,風塵入流雲。

冬起尋白馬,彈指見光陰。

作彆峰尖客,筆走無常心。

王小虎撓了撓腦袋,問道:“什麼意思?”

“回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