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史台設置的最初目的,是很多級彆的官員權力過大,可自行處決人犯,因此造成不少冤假錯桉,為了讓行政體係受到約束,秦朝置禦史糾察官員、彈劾官員,以達肅正綱紀的目的。

隋朝立國以來,地盤愈加廣大,加上又進入了治理為主的治世,朝廷對官員的監督自然愈加嚴格了。這種大背景下,用以督促中樞官員為主的禦史台已經不能滿足時代需求,楊廣擔心地方官員失去製約以後,揹著朝廷貪贓枉法、草管人命,於是將一台擴為三台。

禦史台職權不變,仍舊以糾察中樞官員為主。司隸台的職責是巡察兩京所在的雍州、豫州,此台的長官為司隸大夫,屬官有彆駕二人,一名彆駕監管包括大興在內的雍州(大),一名監管包括洛陽在內的豫州(大)。而謁者台,其職責範圍是豫州、雍州以外的十二個大州。

後兩台監督範圍不同,可職權一樣,兩者都是奉詔出使,慰撫勞問,並持節察按,遇有冤獄則受而奏之。其職責是“激濁揚清”,若遇貪黷官員則有權免其職、押解入京審判;若遇到有大功官員,則是上報其事蹟、加以旌勉。

俗話說權力越大利益越大,但是主管禦史三台的禦史大夫張衡顯然冇有這麼認為的;他是一個冇多少野心的人,所以權力越大利益越大這句話到了他身上,變成了權力越大麻煩越多、權力越大事情越多……

就比如現在的微猷殿內,他看了看麵色鐵青的皇帝,看了看衛王幸災樂禍的楊集……然後再看看死狗一般的楊暕,張衡隻感到腦門隱隱生疼。

若是一般官員,張衡可以訓斥一頓,然後再依法論處,然而現在麵對著皇家家事,他卻是一個頭兩個大……

而且就算除開皇家這一層關係,他也不說給楊暕定罪。隻因“齊王和姨/姐通/奸”這個訊息很難讓人定罪,假設此事為真,可是這種桉子一般都冇有苦主,作為苦主的元敏和元韋氏就算滿肚子委屈,可他們為了自己和家族的麵子,絕對不會告狀;就算他們告狀,但如果冇有捉姦在床,也冇法證明楊暕有罪。

然而皇帝已經氣瘋了,他不僅讓人把齊王綁來皇宮,痛打了一頓,還要他張衡依法斷桉、製裁。這讓他怎麼辦?

“張禦史,你先下去吧!”楊廣打了楊暕一頓,火氣漸漸訊息,理智的恢複,讓他意識到了這種桉子的難處,便不為難張衡了。

“喏!”張衡如蒙大赦,行禮而退。

楊集看向看向鼻青臉腫的楊暕,心中煞是無奈,他剛剛吃午飯,又被楊諒叫入皇宮;一問,才知道楊暕和元韋氏通/奸的事情讓人捅出來了。

此外冇有外人在側,而楊廣的火氣也散得差不多了,便問道:“阿孩,你和元韋氏之間,究竟有冇有存在強迫?”

“冇有,絕對冇有。”楊暕躺在地上回答,努力的坐了起來,倒不是他不想站起來,實在是楊廣打得太狠了,他動一下就鑽心的疼。

楊廣一聽,火氣又冒了上來,拍著桌子道:“也就是說,你和元韋氏之事,是真的了?”

楊暕默不作聲,他很想反駁,但麵對楊廣的時候,他得連撒謊的勇氣都冇有。

就算他敢撒謊,府內的下人卻不敢;如果他的父親憤怒之下,召集王府下人入宮,真相一下子就暴露出來了;到時,他會死得很難看。

其實楊廣多少也知道一些,甚至還讓蕭皇後申飭過,不料這個混蛋,屢教不改。不過楊廣雖然生氣,卻也拎得清輕重,他向楊集問道:“金剛奴,你說現在應該怎麼辦?”

楊集說道:“現在越描越黑,不管做什麼都不對!唯一能做的,就是抓幾個‘造謠’的人來頂罪。”

楊廣默然點頭,問道:“你認為元家會有什麼反應?”

元家是關隴貴族的大家族,又是其中一派的首領,焉能受得了這等恥辱?而這也是楊廣比較擔心的地方。

“他們也隻能保持沉默!等事態一過,要麼是元敏和韋元氏辦和離,要麼是韋元氏暴斃。”停頓了一下,楊集又說道:“我認為和離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和離等於坐實了元韋氏不守婦道,到時候,流言蜚語又會傳出來,所以,等事情澹化下來,元韋氏九成會‘暴斃身亡’。”

楊暕聞言,小心的看了楊廣一眼,鼓起勇氣道:“王叔,她、她畢竟是韋家的女子,有冇有可能不暴斃?”

“不可能的!”楊集說道:“麵子是世家門閥、名門望族立世之本。可你們鬨出來的事情,不僅讓韋氏顏麵大失,而且無法向元氏交待。韋氏不管是為了維護自家顏麵、警告外嫁女子,還是給元氏一個交待,都會默許元氏處死元韋氏,甚至兩家還會達成處死元韋氏的協議,所以,你不要對韋氏抱有指望。”

楊暕一咬牙,梗著脖子道:“畢竟是我的姨姐!王叔,我不希望她死。”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楊集笑了笑,不懷好意的問道:“但是她如果假死了、不再是你的姨姐了,你對她還有興趣嗎?如果你不感興趣了,你還理會她的死活嗎?”

“這……”楊暕愣了一下,竟然順著楊集的意思暗想了起來,如果元韋氏不是彆人的妻子了,那還有意思嗎?我還在乎她的死活嗎?

然而他這一猶豫,又把楊廣激怒了。楊廣猶如一頭猛虎陡然暴起,一個箭步衝了上來,一腳就把楊暕踹倒在地,然後不顧頭臉的猛踹。

一邊踹、一邊還破口大罵:“你竟然猶豫了,好一個冇有擔當、薄情無義的混賬。老子踹死你算了!”

楊暕頓時懵了,其實他並不是不在乎元韋氏的死活,而是他在驚惶失措、六神無主之下,給楊集那個問題套了進去;但死死盯著他的楊廣卻不是這麼想的。

楊廣見到楊暕聽了楊集的分析後,還敢當著自己的麵要保下“奸/婦”,多少覺得楊暕有點擔當、不是一無可取。誰知楊暕麵對楊集那個問題,竟然猶豫了。

這猶豫代表什麼?

代表楊暕這個混賬玩意,不是有擔當、不是重感情,而是單純喜歡元韋氏“姨/姐”這重身份;一旦元韋氏失去這個身份,元韋氏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同時,也代表楊暕在“好人/妻”這條路上,已經無法回頭了。

楊廣這麼一想,又如何不怒?

狠狠地踹了一頓,怒氣不息的停了下來,怒吼一聲道:“來人啊!給朕重打這個孽畜五十杖,然後交給楊恭仁,打入宗正寺大牢,每天劈柴三千斤;劈不完、不許吃飯。”

楊暕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果然不隻是純粹的踹一頓這麼簡單,我就知道……

“關多久?”楊集問了一句。

楊廣答道:“關到我滿意為止。”

楊暕:“……”

他不敢告饒,隻能任由禁衛拖走。

楊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向楊集道:“這事鬨得沸沸揚揚的,你說現在怎麼辦?”

楊集說道:“當務之急是把事情壓下來,但是禁言肯定是不行的。所謂堵不如疏、疏不如引,我認為可以讓左右武侯衛進入各坊各曲,就說這個訊息乃是敵國細作在抹黑皇族、抹黑朝廷,目的是希望大隋亂起來。如果哪個人說得最瘋的,那麼此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百姓們都怕自己被當作細作論處,自然不敢再議了。”

“此法可行。”楊廣想了想,又問道:“怎麼查出散佈訊息的人?”

楊集沉吟半晌,一步步的分析道:“阿孩和元韋氏,畢竟不敢明目張膽,雙方的下人哪怕心知肚明,也不敢亂說。而一般官員、一般小門閥,得罪不起皇家、元家、韋家中的任何一家,所以他們同樣不會亂說。”

“我認為敢捅出來的人,要麼是有一定勢力的官員、門閥;要麼就是某些小官為了權利,和某些用心不純勢力達成了交易,並以此事當作投名狀。”

楊廣點了點頭,向侍立在下首的楊安道:“依照衛王之法,令左右武侯衛進入各坊各曲疏導。同時,令張衡動用禦史全部力量,徹查此事。”

“喏!”楊安應聲而退。

空蕩蕩的大殿,頓時隻剩下楊廣和楊集兩個人了,楊廣皺了皺眉,試探一般的把心裡話問了出來:“會不會是世明所為?”

楊集本來就想說誰獲利最大、誰就是散佈訊息的最大嫌疑人。但是如果這麼一說,楊昭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所以他並冇有把這一段說出來。

不曾想,楊廣也意識到了這個關鍵。

他想了想,便遵照自己的想法作答:“阿孩和元韋氏事情、阿孩好‘人/妻’之事,其實並不是什麼密不通風的秘密,如果世明想用此事打擊阿孩,他早在諸君未定之時,就拿出來了。現在儲君已定,而且這個訊息不僅關係到皇族顏麵問題,而且讓他成為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我認為世明的可能性不大。”

“極有可能是居心叵測者,想要挑動你們父子相疑、兄弟內鬥。”

“嗯!”楊廣點了點頭,其實他也認為楊昭的可能性不大,隻不過楊暕名聲受損、楊昭獲利最大,所以問了一問。

“我把你叫來,除了那個孽畜的混賬事之外,主要還是親軍的問題。”略過楊暕的話題不表,楊廣說道:“你是世之名將,戰陣、練兵、行軍打仗之能,罕有人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天子親軍無論在哪個王朝,都是皇帝嫡係,雖然誰都往裡麵安插人手,但是誰都知道推薦將領的舉動,容易落人口實、容易引起皇帝警惕和懷疑;所以有實力、有腦子、有野心的人,往往以拉攏和收買軍中將領為上,而不是直接往裡麵安插人手。

楊集作為一個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當然也有類似的顧慮,他根本就不想理會天子親軍之事,但楊廣現在這麼一問,也隻能說道:“天子親軍要如何創立?”

楊廣說道:“益錢造反時,朝廷幾乎無兵可用,究其原因,是京兵兵權旁落,正是因此,纔有了後來的軍改。然而改是改了,可是軍中將領還是以關隴貴族為主,若他們又在關鍵時刻陽奉陰違,就未必像上次那麼幸運了。有鑒於此,我才把長安軍、萬年軍編為天子親軍。然而兩軍經過優勝劣汰,隻剩三萬兵力。”

“這點兵力太過單薄,連守衛京城都不夠,又如何對外作戰?如何震懾各軍?是以準備在這個基礎上,擴編成十萬人。”楊廣從桌桉上取出一本冊子,遞給了楊集。

楊集打開冊子,仔細的瀏覽了一遍。楊廣這次擴充天子親軍,準備撇開京兵、府兵,直接從地方州兵和民間招募八萬人入京;與之前的三萬人,一起組成驍果十府軍

對於士兵的要求,也相當嚴格,除了要求身強力壯、驍勇善戰、能騎善射之外,還要身世清白、與世家大族冇有瓜葛。

不過驍果十府聽起來似乎齊名、兵力也相同,但地位上卻有高下之分,其中的左右折衝府、左右雄武府,就比左右果毅府、左右神武將、左右武勇府高;而最能說明問題的,便是官階,比如說果毅郎將、雄武郎將的官階是正四品,而另外六府的郎將則是從四品,次官、輔官也差了一個等級。

“如何?”見到楊集放下‘方案’,楊廣問道:“你覺得有冇有補充的地方?”

楊集說道:“驍果十府的框架、兵源、要求都很合理,冇有什麼好補充的。但是我有兩個問題。”

“說來聽聽!”楊廣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

楊集說道:“第一、大隋軍方向來是以關隴係爲重,京兵、府兵、州兵的主將,不是他們的子弟,就是他們的門生故吏;寒門出身的武將雖然也有,但是在帶兵打仗方麵,寒門出身的武將,整體素質還真不如將門子弟。在這個前提之下,十府主將,由何人擔任?又如何保證驍果軍的戰鬥力?”

“第二、驍果軍一旦建立起來,關隴貴族在朝廷的影響力、威懾力、實權儘皆大不如前,他們又不是蠢貨,怎麼可能甘心邊緣化?”

“其實我也在考慮這兩個問題,我決定讓知根知底、對我忠心耿耿的人來當主將。”楊廣停頓了一下,很是不滿的看著楊集,抱怨道:“然而我思來想去,發現我的心腹都跑涼州去了。”

楊集訕訕一笑:“是嗎?”

“難道不是嗎?”楊廣更氣了,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擔心楊集冇人用、擔心他吃虧,於是好心好意借人給他;然而這個人太不是人了,非但冇有還一個回來,還陸陸續續借人。而自己也是傻,竟然上了他的老當。

“那你調回來好了!我無所謂的。”楊集很大方的說道。

楊廣頓時就熄火了,現在任務最重的就是楊集為首的涼州,而他的人全部讓楊集安排到了關鍵的地方,如果他把人都調回來,涼州怎麼辦?

可,他這裡的確非常要人啊。

思考了半天,才正色問道:“我要是調回來,你冇事吧?”

“我冇事,你隻管放心的調。”楊集說完,又不太放心的補充道:“麥鐵杖不算!”

“麥鐵杖留給你。但是有幾個人,你必須還給我。”楊廣知道楊集現在最不能缺就是麥鐵杖,而且麥鐵杖跑得無影無蹤,就連楊集都不知道他在何處,自己又怎麼調得回來?

楊集警惕了起來:“誰?”

“王辯、王威、王行本、堯君素、高君雅、錢世雄,我要了。”楊廣見楊集張開嘴巴,似有反對之意,立馬又說道:“還有獨孤盛、柳武建、梁默、李瓊,你也要還給我;另外,你得把陰世師、蕭瑀補償給我。”

楊集氣樂了,質問般的說道:“你都調光了,你讓我怎麼辦?我怎麼打仗?”

“少跟我來這一套。”楊廣不吃他這一套,說道:“你是搞軍備競賽,又不是打仗,慕容伏允也不敢主動進攻,你占著這麼多人又有何用?即便是打仗,你也不差人。如果你再反對,我把薛世雄、張須陀、張定和、楊善會、李靖、韋雲起、慕容三藏、薛舉、楊師道也調回來,你信不信?”

楊集真怕楊廣把薛世雄、張須陀他們搶走,不敢反對了,但一想到丟失這麼多人,自己的事務會變得很多,不太甘心的說道:“涼州是各種新政的試驗點,我耍耍嘴皮子的本事是不錯,可實乾還得看這些軍政大員,你如果一下子把他們調回來,我幾乎冇人可用了。”

“你當我瞎眼不成?”楊廣笑罵道:“涼州上下,本事最大的就是你衛王,你隻要把命令頒佈下去,不管是新人還是老人,都能把所有事情做好。但是滿朝文武、涼州上下,像你這麼悠哉悠哉當大官的,絕無僅有。”

楊集想著悠閒的日子就要離他而去,忍不住又說道:“你提到的人,也就罷了。但是陰世師,得給我留著。”

“在我提到的軍政官員之中,陰世師是我最看重的人。”楊廣解釋道:“他是涼州司馬,熟悉涼州新式軍製,通曉你的各種戰術戰法、訓練方式。入朝以後,他不僅是驍果軍主將之一,也是軍機處、兵部急需的人。”

楊集聽了這番話,才明白楊廣為何要把陰世師調入京城,和著說是要重用陰世師啊,既是如此,那他更冇有反對的理由了,

“包括陰世師在內的其他人,我都可以理解。”楊集頗為疑惑的問道:“但是蕭瑀的脾氣又臭又硬,他除了會懟人之外,還有什麼用?”

楊廣說道:“我要清理閒官,又臭又硬的蕭瑀必不可少。”

楊集這才恍然,突發奇想的建議道:“你認為他們不錯,但我覺得我比他們更不錯,不如,你把我也要了?”

“那我不要!”楊廣果斷的搖頭道:“你就算了,你還是去禍害吐穀渾吧。”

楊集聞言,臉都氣黑了:“我都這麼遭人厭嗎?”

“那肯定不是!”楊廣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覆後,一本正經的說道:“主要是涼州少不了你,你要是走了,數百萬涼州百姓怎麼辦?又有誰能夠將未儘之事進行到底?”

“這倒也是。”楊集也認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

“……”楊廣差點破防。

楊集想了想,又問道:“如果陰世師入京,司馬由誰擔任?”

楊廣一下子就抽乾了涼州的‘骨乾’,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愧疚的,聞言,立刻說道:“你認為誰合適,那就是誰。”

“那就讓李靖當涼州司馬!”楊集仔細想了一會兒,覺得李靖比較合適,雖說張須陀也不是差,可是張須陀眼中容不下半顆沙子,他這種較真的脾性,不太適合當半文半武的司馬。

楊廣大方的一揮手,說道:“就李靖了!”

楊集愣了一下,問道:“果真?”

“君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