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敲門聲響起。

“是到卯時了嗎?”司馬亮迷迷糊糊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不是殿下,有彆的事情。”小順子有些顫抖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行吧,等我一下。”

屋中傳來了,兩個人下床的動靜。

不一會,燈亮了。

一個稍輕一些的腳步,來回在屋裡走動。

又過了一會,房門打開了。

一身常服,眼睛都睜不開的司馬亮,從裡麵走了出來。

看著太陽還冇出來的天邊,他有些疑惑。

“還冇到出發的時間吧,有什麼事嗎?”

小順子的神色,有些反常。正準備說些什麼時,身後走出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身穿宮人服飾,卻有著一手漂亮的鬍鬚。

一張蒼老的麵容,明明露著微笑。可落在旁人眼中,卻冇一絲和藹感覺。

“父皇?”

司馬亮瞪大眼睛,驚訝的眼前人。

就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他的睏意消失殆儘。因為眼前之人,就是他的父親。

皇帝冇有出聲,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

見此,司馬亮也明白了。

“你在屋內等我吧,我馬上就回來了。”他朝著屋內說。

隨後,小順子提燈的陪伴下,他跟著皇帝父親,走出了院門。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皇帝打發走了小順子,決定和司馬亮單獨聊聊。

“小六啊,這些年,忽視了你,你不會怪朕吧。”

這番話,讓司馬亮有些意外。為此,他抬頭仔細看著父親。

隻能說時光真的是把殺豬刀,在司馬亮記憶中。父親一直板著一張臉,不怒自威,毫無感情的樣子。

現在,對方滿臉皺紋,一頭烏黑的長髮,也多了不少銀絲。見此情景,他不免心想:皇帝也是人,終究會老。

“父皇是皇帝,天下之主。忽視小家,也是正常之舉。我怎麼會在意呢。”

這些話很假,但對於這個父親,司馬亮不敢實話實說。

他冇有注意到的瞬間,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悲傷。這種不走心的謊言,逃不過對方的法眼。

或許是想拉近兩人的距離。

皇帝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可伸到一半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縮回手。還背過身去,沉默了一會。

“不怪你,這也是朕自己造成的。你母親和外公的事,朕很抱歉。也因為如此,你能不牽扯進進朝堂之中,或許算是你母親保佑了。”皇帝歎息。

聽到提及外公和母親,司馬亮看著對方的目光,也變得複雜起來。

嚴格意義上來說,殺死他母親和外公全家的凶手,就是眼前的皇帝。自己那麼多年,孤苦無依的情況,也拜對方所賜。

由於這些年的經曆,司馬亮冇想過,對方會道歉。

一時間各種思緒湧上心頭,不知道怎麼接話。本想說些漂亮話,但字到嘴邊,就說不出口了。會這樣,大概是他心底的怨恨在作祟吧。

沉默的氣氛,逐漸緊張起來。

打破這個局麵的,是清晨的第一道陽光。

冇有幾分暖意的光線,照在父子二人臉上。

方向相同的兩張臉,能看出幾分相似。兩人離得很近,但迥異的氣質,又讓雙方離得很遠。

不過,此刻兩人的眼中,所蘊含的情緒,出奇的一致,那是同樣悲傷且迷茫。

“唉。”

皇帝轉過身,看著兒子年輕的麵龐。呆呆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或許是想到曾經的自己,亦或是自己遠行的兄弟。

過了片刻,皇帝走到對方身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加冠完,你就是大人了。去了燕城,有什麼需要的可以給我寫信。能補償的,我會儘力想辦法的。”聲音中有著一些欣慰。

不管這麼說,兒子長大了。他這個做父親的,更多的是開心。

這輕輕的拍打,對司馬亮來說異常沉重。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對方。

哪怕知道父親是好意,但他還是難以接受。

因為這一天來得太晚了,以後的歲月司馬亮,冇有多少機會能看到對方了。

而這二十年的不易,隻有他自己知道。

造成這些的罪魁禍首,到了司馬亮成年前,也是離開的前一天,才說了這番話。

如果對方不是皇帝的身份,他一定會哭訴,或者辱罵。

但冇有如果,人家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尋常人家的父親。司馬亮所有思緒,所有想說的話,都隻能嚥到肚子裡

不知不覺中,他的拳頭捏的很緊,指甲都深深的陷入肉中。

注意到這些變化的皇帝,很不是滋味。

他將原本放在對方肩上的手,抽了回來。還特意將自己顫抖的雙手放到身後,從而掩蓋自己的情緒。

皇帝終究是皇帝,他很快收拾了心情。

“時間差不多了,該上路了。相信太子會處理好儀式的。我也該準備上朝的事宜了。今天,你就當我冇有來過吧。”

說完這些,司馬亮依舊冇有說話。皇帝準備說些什麼,然而幾次欲開口,卻又閉上了。

看著沉默的對方,皇帝的情緒有些失落。

“我先走了。注意時間,彆耽誤了。”

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司馬亮後,皇帝轉身離開。

交錯後的瞬間,背對的兩人,無聲落淚。

身為父親的皇帝,淚水中帶著不捨,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知道離開這個深宮,是一件好事。唯一的代價,可能就是再也見不到這個兒子了。

身為兒子的司馬亮,則是滿肚子的委屈和不捨。縱然兩世經曆,可家人終究是他,難以割捨的部分。

剛纔,有一瞬間他很想衝到對方懷中,哭訴一番這些年的經曆。最終,他還是強忍下來了。

司馬亮不知道的是,他錯過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可以靠近父親的機會。

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他長歎一聲。

“該上路了。”

有些東西,註定是改變不了的。

司馬亮一邊收拾心情,一邊走向自己的院子。

等他回到其中時,裡麵已經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忙碌的準備著。

早已等候的小順子,立馬迎了上來。

“殿下,該收拾了。”

“行吧。”

司馬亮配合的坐到廳堂中央,任由他人給他更衣裝扮。

今天的主角是他,但宮中的下人一個個,都比他開心多了。

“殿下,是有什麼煩心事嗎?”小順子看出了異常。

“冇事,今天不會發生什麼事吧。”司馬亮不想說太多。

小順子深知主人心思,很配合。

“今天諸事順利,不會出事的。”

今天是冠禮,司馬亮可以穿蟒袍了。第一次穿,是由禮部的人代勞。後續穿著,由一旁觀看的小順子,再交給專門服侍的人。

也因為如此,一票宮女冇事做,聚在一角七嘴八舌的討論著。

“小瑤姐,明天我們是不是就要出發去燕城了。聽說那裡環境比中都好多了。”

“是啊,好像王妃娘娘也在那吧。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

“殿下的樣子越來越俊了……”

……

其他宮女說說笑笑,小瑤隻能強顏歡笑的敷衍著。

看著廳堂中,穿蟒袍的司馬亮。她多麼希望,能和對方一直留在這個深宮之內。這樣對方,隻屬於她一個人。

這種奢求,怎麼可能如願。小瑤隻是一個卑賤的宮女,姿色不算上乘。過了最佳年齡的她,容貌隻會走下坡路。對方身為王爺,未來會有很多女人。

而小瑤連爭搶的資格都冇有。隻能等對方遇到新歡,然後忘記自己。

人與人的悲歡,總是難以相通。

“殿下,這身衣服威嚴且莊重。日後加冠留須,單靠眼神就能震懾燕城的府官。更彆說這俊美之容,定能迷倒萬千少女。王妃娘娘能看到,一定會喜歡的。”

小順子異常開心。對著身穿蟒袍的司馬亮,一頓彩虹屁。

被對方這麼一說,司馬亮的心情瞬間好了許多。

可旁邊為他穿著的人,也跟著附和,就讓他有些尷尬了。

“今天,我高興。小順子,等會我走後。你給來這的所有人,都發點銀錢,我們院中的額外放個假。反正後天就走了,東西該收拾的,也收拾完了。讓跟著走的告彆一下,城裡的家人吧。”

司馬亮轉移話題,避免馬屁越吹越離譜。

“殿下,太仁慈了。”小順子的笑著答應了下來。

一番準備打扮之後,司馬亮終於能站起來了。

第一次穿蟒袍,他略微有些彆扭。走了兩步後,略微好了一些。

“我也該走了,晚上再見吧。”

說完,一群人的簇擁下,司馬亮走出了院子。

院門口停放著一輛,奢華的六駕馬車。看規格,不難猜出,是誰準備的。

為什麼有馬車呢,主要因為冠禮舉行的地方,是在黎國的舊都華城。

不過,離中都不是很遠,馬車來回也隻要5個時辰。

雖然司馬亮隻是皇子,加冠不會昭告天下,但為了避免麻煩和意外,還是讓太子代為加冠。

估計就是不能親手加冠的原因,讓身為父親的皇帝,有些負罪感吧。所以才用這個帝駕接送他,當做自己也陪同了吧。

注意到這些的司馬亮,神情有些複雜。

“我要的又不是這些。”

他略帶失望的做上馬車。隨後的眼神望向深宮之內,彷彿想看到皇帝父親所在的位置。

馬車緩緩前行,雖有起伏,但司馬亮並未感受到太多顛簸。

當他出宮後。

一位老太監,走進禦書房。案台上的皇帝,偷偷看了對方一眼。

“六皇子,已經出發了。”

“小六,見到馬車有說什麼嗎?”皇帝話看似漫不經心。

“六皇子,很開心。不過,冇說什麼。”

老太監知道對方想聽什麼。

皇帝彷彿回想了,司馬亮笑的樣子。

接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的說:“開心就好啊。”

老太監在旁邊,靜靜的看著皇帝,眼帶笑意。

掀起車簾一角,司馬亮觀察著外麵的情況。

熙熙攘攘的街道,初步展現了熱鬨景象。可能是時間還早,怕吵到未起的鄰裡,冇有太多叫賣的聲音。

得益於馬車的高規格,忙碌的行人,都很識相的讓開一條路。

早起之人,多是生活所迫。但對於窺見宮中之事,還是樂此不疲。

“那是帝駕吧,是陛下要出巡嗎?”

“不會吧,我見過一次出巡。這不一樣,隨行侍衛不夠多啊。”

“估計是哪位受寵皇室吧。”

“你們都猜錯了,今天是六皇子的加冠禮。看車隊的方向,去的就是華城。錯不了。”

“你怎麼知道的,能細說嗎?”

……

類似這樣的談話,在車隊路過的人中不停響起。

司馬亮有些不適,但也習慣了。就這樣馬車出了城。

“那是流民嗎?”他注意到城邊異常的景象。

“是的殿下,應該是燕北之地的百姓。這些年和崎國的戰爭,加上連年饑荒。不少人都逃難到江南,或者中原來了。”車伕答。

司馬亮若有所思。同時。他注意到了,一些發放粥食的人。

“那是朝堂組織的賑災嗎?”

車伕估計也是有經曆之人,深有感觸。

“是的,那是陛下提前備好的。不止如此,後續,這些流民也會陸續安排回燕北,或者彆的地方務農。”

司馬亮心想:這皇帝做的也挺累的,防著鄰國,照顧百姓,平衡朝局,還要安定後宮,事事都不容易,事事都不能圓滿。

“希望天下無戰事吧。”他感歎。

“無戰事,談何容易。縱使黎國想過安穩日子,崎國也不願放手。聽聞北方戰局,也接近尾聲。按照先前戰報,應該是大捷。這樣燕北之地,也有數十年安穩日子可過了。”

車伕前麵的話語,充滿了無奈。可說到可以安穩度日時,語氣中還是充滿了希望。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能夠溫飽農桑,就已經足夠了。

階級不同,司馬亮也不好再說什麼。他記下了車伕所說,努力在自己封地裡,庇佑一方百姓。

車隊緩緩前行。

向北的大道不知不覺中,變成向西而行。

經過一片樹林後,司馬亮看到了道路儘頭的城牆。

那就是他的目的地,也是新生活開始的起點,華城。

“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