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徒曆一百年六月十三日,清晨,卡林迪亞。

伴隨著轟鳴的炮聲和士兵衝鋒的呐喊,綠茵穀之戰再次打響。

和之前的每一次攻勢一樣,艾登軍團先讓火炮陣地對準卡林迪亞守軍據守的樓房和街壘,在打完一輪齊射後,潮水般密集的步兵縱隊立刻壓上,朝著已經隻剩下斷壁殘垣的廢墟和煙塵嚎叫著發起猛攻。

而蜷縮在掩體下,根本不敢冒頭的卡林迪亞士兵隻能一邊打冷槍,一邊在彼此的呼喊和慘叫聲中集結起來,準備撤向更後方的防線——被火炮覆蓋過一輪的掩體,基本上也不剩下什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某種錯覺,卡林迪亞士兵們總覺得今天艾登人的火炮比之前稀疏不少;潮水般的敵人甚至不等街壘都被炸成碎片,就急不可耐的撲了上來。

但即便如此,雙方的實力差距仍是壓倒性的;本就兵力匱乏的卡林迪亞軍在堅守了五天陣地後,原本潰敗下來的老兵僅還剩一千人出頭,臨時征召的新兵也隻剩下兩千多人…以至於連綠茵穀本地的鎮民也被征召起來,才勉強能夠湊齊足夠多的後備部隊,迎戰艾登人瘋狂的攻勢。

這樣組織起來的軍隊,或許能夠為了保衛家園而爆發出高昂的士氣,但依然不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隊的對手。

甚至連勉強召集起來的鎮民也算上,卡林迪亞守軍也不到五千——還冇有艾登軍團的半數。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隻能拚命死守一切能夠找到的堅固建築物,當成可以堅守的據點——總督宅邸,倉庫,教堂……儘管秩序教會向來不乾涉世俗事務,但還是願意為因戰爭受困的鎮民和受傷士兵提供醫院和臨時避難所的。

而另一方的艾登人,也會儘可能將戰場從靠近教堂的街道挪開,“假裝”冇有看到那些躲進其中避難或者療傷的人。

除了因為教會地位超然,彆說小小的艾登公爵,就算是帝國皇帝也不敢輕易招惹外,也因為大家其實都希望有這麼一個“停火區”的存在——可想而知最先打破這種默契的人,會遭到怎樣慘烈的報複。

保持著默契的雙方完全遮蔽了靠近城鎮中心東側的教堂,拚死抵抗的卡林迪亞人隻需要堅守城鎮西側的街道,算是稍微緩解了兵力匱乏的短板。

短短一個小時,街道上就堆滿了艾登人的屍體。

麵對艾登人不計代價的進攻,同樣傷亡慘重的卡林迪亞人不得不放棄了街道,轉入鎮中心的總督宅邸據守,企圖靠圍牆和磚砌的樓房,拚命守住前沿陣地的最後一處據點。

成百上千的艾登士兵們揮舞著滿是彈孔和燒焦痕跡的鐵拳旗幟,在排槍齊射中不斷髮起密集到極點的進攻;儘管他們奮勇作戰已經到了悍不畏死的地步,但對失去火炮支援的艾登人,那兩人高的圍牆就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看著戰場上再次出現僵持的局麵,麵色陰沉的艾登公爵再次皺緊了眉頭。

下一秒,他的目光隨著單筒望遠鏡轉向硝煙彌補的戰場之外,聚焦在不遠處一個小小山坡上。

在那小小山坡上,站著一個不易被察覺的,穿著黑紅色軍裝的騎兵的身影。

克洛維人的輕騎兵。

艾登公爵的瞳孔猛地驟縮了下。

…………………………

“……總而言之,目前綠茵穀的戰況大致就是這樣。”

綠茵穀南端某處,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內,安森伸手拍著桌上的地圖,對在座的軍官們大聲道。

這是一場稍微有點兒特彆的臨時軍事會議,之所以說“稍微有點兒特彆”,是因為安森極少到戰前再向彆人公佈自己的計劃——他一般都喜歡提前說或者根本提都不提,享受彆人驚訝的表情和目光。

一個完美的計劃如果不能讓彆人眼球暴凸或者下巴落地,那就是不完美的;因此如果到戰前再公佈,為了確保效果就必須把每個步驟都解釋清楚,很容易讓參與者有著“聽起來好像也冇那麼了不起嘛”的想法。

那樣的計劃就不能稱之為“完美計劃”了,非常不完美!

但考慮到這一次是急行軍作戰,並且雙方兵力規模屬於敵強我弱,並且不像之前鷹角隘口那樣,有快速穿插分割包圍的餘地。

小小的綠茵穀也是標準的“有縱深冇寬度”,屬於隻能正麵硬碰硬,誰兵多火力猛就能強推的戰場類型,對於缺少後備兵的一方——也就是風暴師——屬於絕對劣勢。

在這種情況下,根據戰場情況製定相應的戰術,因地製宜的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優勢,就顯得特彆重要了。

“整個綠茵穀呈南北走向,是一個較為狹長的地形;現在的局勢是一萬三千人的艾登軍團拿下了北城牆和一座大約三十米高的塔樓,可以居高臨下的俯瞰整個戰場及周邊地帶,我軍隻要出現,就會立刻暴露在敵人視野範圍內。”

安森揮舞著軍刀,將刀尖指向地圖上城鎮北麵的“城門”上:“目前敵軍投入戰場的兵力約為六千人,也就是仍有七千後備軍待命,並且擁有一個可以完整覆蓋城市四分之三區域的火炮陣地——好訊息是,他們的炮彈儲備似乎即將告罄。”

“而我方友軍也就是卡林迪亞人,目前仍牢牢控製著戰場中心的總督宅邸;艾登人在兩天前曾經對這裡進行過一輪火炮覆蓋,試圖直接炸燬它。”

“不過因為他們隻有五門六磅和兩門十二磅步兵炮,炮擊效果非常不理想,加上炮彈不多了,所以之後幾天再冇乾類似的蠢事,老老實實的去包抄強攻了。”

安森聳聳肩膀,用軍刀在總督宅邸的周圍畫了個圈:

“據偵察兵送回來的情報,在這個堅固無比的據點工事周圍有非常密集且狹窄的街道,以及各種被炸殘的掩體街壘。”

“這種地形,用作線列兵推進視窗當然不夠格,還有可能被比我們更熟悉地形的敵人包圍殲滅;但是……”

卡爾·貝恩突然眼前一亮:“但很適合散兵穿插,或者躲在掩體裡打狙擊!”

“我仔細問過了偵察兵,周圍的地形已經完全被艾登人炸得誰都不認識了——拿步兵炮對建築群狂轟濫炸,這就是不會用炮兵的二流軍隊纔會乾的事情。”安森煞有其事的點點頭:

“和我們優秀的司令官路德維希·弗朗茨少將,簡直是天壤之彆!”

眾軍官聽聞趕緊起身鼓掌,連聲稱是;隻有參謀長翻了個白眼,彷彿眼前這個對總主教親兒子讚不絕口的傢夥,和當初說他“冇了火炮就不會打仗”的不是同一個人。

“因此戰鬥一開始,師直屬警衛連,風暴團和第二,第三步兵團的散兵連暫時組成一個加強散兵團,由我親自指揮,圍繞總督宅邸這個據點對敵人進行穿插。”

安森邊說邊衝眾人抬手,表示吹捧附和可以結束了:“當然,這是巷戰,具體怎麼打還是要由各單位連長,排長自行決定。”

“一旦缺口打開,風暴團和各步兵團的擲彈兵連立刻推進,在據點兩翼展開線列;如果有缺口,再由各團抽調線列兵連補充。”

“戰線展開後,擲彈兵團和各步兵團就按照預定線路,沿街道向北城牆方向推進;各散兵連則朝從側翼迂迴包抄,切斷敵人的增援路線,在周圍佈置能夠包圍的火力點,拖延敵人增援的速度,給線列爭取殲敵的時間。”

“因為敵人占據著戰場絕對製高點,在冇有火炮威脅的情況下,我軍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艾登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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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反包抄和圍攻,甚至動用火炮都是有可能的。”安森重新將軍刀指向北城門的位置上:

“為了防止敵人真敢炮火覆蓋,後線包抄的散兵必須儘可能穿插到敵人增援線列內;擲彈兵團在打完三輪齊射後,不要猶豫,立刻投入白刃戰,讓他們不要有開炮的時間!”

“為了奪回陣地,敵人的反撲一定很瘋狂;但無論有多瘋狂,都得把戰線給我穩住;這裡距離卡林迪亞港隻有一天路程,必須給向我們投降的卡林迪亞人鼓足信心。”安森沉聲道:

“奧斯特利亞王旗一旦升起,就決不能落下!”

眾人轟然稱是。

“艾登軍團有七千後備軍,而我方…據偵察兵報告,卡林迪亞守軍已經不足五千,彈藥勉強還算充足;但……”安森歎了口氣:

“還是不要指望能從他們那裡得到多少支援了,想把艾登人趕出去,隻能靠我們自己。

就以卡林迪亞人現在展現出的戰鬥力,指望他們能協同作戰和自己打出完美配合,不如指望他們不會添亂。

“當然,以上全部都是基於已經得到的訊息而佈置的戰術,等我們趕到戰場,局勢很可能要比這惡劣得多。”安森嘴角微微上揚:

“因此,必須要有一個備選的第二方案,這個計劃纔算是足夠完美。”

卡爾·貝恩再次翻了個白眼。

“我們作一個最壞的假設——從這裡抵達綠茵穀需要兩個小時,假設在這兩個小時內戰線崩潰,總督宅邸被艾登軍團攻陷,殘存的卡林迪亞士兵退縮到最南端唯一能作為據點的倉庫,四分之三的城鎮都已經淪陷!”

安森的表情十分嚴肅:

“如果情況是這樣,那就意味著港進入戰場,風暴師就必須立刻用快攻打開局麵,甚至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從艾登軍團手中救下倉庫內卡林迪亞守軍。”

“在此之後的戰鬥將進入十分殘酷的巷戰,為了奪回一個個被敵人控製的街道和重要據點,必要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戰鬥也將變成拉鋸戰。”

“巷戰這種東西,散兵當然有些優勢,但敵人擁有碾壓級的兵力可以彌補他們冇有散兵的缺陷;粗略估算,三天之內恐怕要出現五百到一千人的傷亡。”

話音落下,軍官們的表情都有些沉重。

“當然,敵人付出的代價也不會小,以他們目前的打法,最後的傷亡數字至少也會是我們的兩三倍。”安森略作輕鬆道:

“等到輜重隊運送的火炮抵達,或者奪回總督宅邸,那就是我們反攻的時候了——之後該怎麼做,就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淡淡一笑的安森耍了個輕巧的刀花,在眾人驚呼聲中華麗的收刀入鞘——這動作是他從路易·貝爾納身上學來的,私底下偷偷練習了很久。

湊巧的是幾乎就在會議結束同時,派往綠茵穀輪班的偵察兵也趕了回來,氣喘籲籲的衝進了帳篷。

不等對方開口,旁邊焦急的卡爾就搶先問道:“情況怎麼樣?!”

渾身是汗的偵察兵有些慌張的看了參謀長一眼,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正前方的安森,表**言又止。

於是安森立刻明白了:“局勢是不是不太好? www.ukanshu.com”

緊抿著嘴的偵察兵趕緊點頭。

好吧,看起來這場綠茵穀之戰不會太順利了…暗自歎了口氣,安森雲淡風輕的看向軍官們:“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動用備選方案,準備……”

“駐守總督宅邸的卡林迪亞守軍不小心引爆了火藥桶,把自己和敵人都炸上了天。”

偵察兵突然開口道:“後線守倉庫的卡林迪亞人想上前救援,結果和攻上來的艾登人碰了一個正麵,然後就全軍覆冇了。”

“然後艾登人已經占領了綠茵穀,現在…大概在清理陣地上殘存的守軍。”

安森雲淡風輕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在座的軍官們誰都不敢說話,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的望著僵住的副司令大人。

這樣的氣氛足足持續了一分鐘,直到微笑的安森像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平靜的拿起桌上的綠茵穀地圖,“呲啦”一聲撕開,然後越撕越快,越撕越快,越撕越快……

“呼——”

徹底被撕成碎渣的地圖,灑落在了每個人的頭頂上。

“很好,看來我們完美的作戰計劃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偏差。”帶著令人沐春風的微笑,眼露凶芒的安森咬牙切齒道:

“綠茵穀爭奪戰計劃作廢,下一個作戰目標——如何奪回綠茵穀。”

“對此,我有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要和大家分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