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悠揚的笛聲在人潮湧動的站台迴盪,漆黑的“鋼鐵蒼穹”號噴吐著蒸氣,倚靠連桿機構將那無窮無儘的力量注入與鐵軌緊密相連的車輪,拽起數十節車廂駛向遠方。

包廂內,剛剛享用完人生中第一份“列車午餐”的大衛·雅克興奮地看向車窗外,隨手掏出的蠟筆在餐巾上隨意的塗畫:一會兒是遠處的山丘,一會兒是城郊的風車,一會兒是荒野中的鐵軌……

“等等。”

坐他旁邊的卡林·雅克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略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己弟弟:“我記得你學的不是人物畫嗎?”

“冇錯,而且我很慶幸當初學的是這個——內城區喜歡畫的買家一般也隻看人物畫,我那些追捧風景和建築的同學已經窮得連房租都交不起了,靠在街邊給路人速寫和畫郵票為生。”

大衛·雅克激動的連連點頭,難掩興奮道:“隻是第一次出遠門坐火車,難免會有些興奮,情不自禁想要畫些什麼。”

嗯,聽上去很有道理…黑袍教士微微頷首,同時略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親弟弟;因為自己的原因,他的人生幾乎全都是在寄宿製學校和畫室度過的,從未有過和家人一起出門的旅行的機會。

“對了,那些一道一道的是什麼?”卡林好奇的指了指畫上的黑線,不禁好奇道。

“哦,那是遠處工廠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

大衛興奮的解釋道:“它們其實纔是這些畫的主體——我主要是在描繪那些黑煙一點點的侵占藍天,最終將整個天空染成灰色的全過程!”

卡林·雅克:“……聽你這麼一解釋,我就徹底不明白了。”

“我隻是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喜愛風景畫的同學會窮困潦倒的原因了——因為他們的畫裡冇有真實!”

將“畫布”平放在桌上,滿臉驚喜的大衛用略微顫抖的蠟筆指向窗外:“過去克洛維城,尤其是內城區你所有能見到的風景畫,描繪的不是無儘的山巒曠野,就是靜謐宜人的小鄉村,藍天碧水,田園牧歌……”

“對,因為城裡人就喜歡這個,他們自己生活在又擠又吵的城市裡,所以特彆嚮往安靜又寬敞的鄉下。”黑袍教士哼笑一聲:

“也隻有城裡人喜歡鄉下,反正他們又不用真的住在那兒。”

“而這就是他們的畫不受歡迎的原因,因為它們是不真實的,根本不是田園鄉村的風貌——呃,起碼不是克洛維鄉間的真實風貌!”大衛十分認真道:

“真正的克洛維鄉間是什麼模樣?是從地平線的一段蔓延到另一端的鐵路,是偶爾會轟隆駛過的火車,是鄉間小工廠冒出的黑煙,是滿載商品的四輪馬車,是用上了蒸汽機的麪粉工廠,是大片的種植園和零星的農舍……”

“嶄新的工廠拔地而起,零散的農田被大莊園和畜牧場取而代之,越來越長的鐵路與四輪車車轍印淩亂交錯,藍色的天空一點一點的被染成灰色…這纔是克洛維鄉間的模樣!”

大衛的語速越說越快,眼睛裡彷彿正閃爍著某種令人害怕的光亮:“我突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秩序之環讓我離開克洛維城的緣由——不要再畫那些富人們喜聞樂見的,庸俗的人物畫;去看看克洛維鄉間,看看這個世界真實的樣貌,去記錄它們留下的痕跡!”

“不!不不不不…絕對不是這樣!”

隱隱察覺到苗頭有些不對的黑袍教士連連擺手,試圖打消自己弟弟的想法:“首先,這個世界上冇誰想在一幅畫裡看到‘真實’,恰恰相反,他們買畫的原因就是希望暫時的脫離真實。”

“其次,我送你去學畫畫的目的是為了讓你有一門手藝,能自己養活自己,不是記錄什麼該死的痕跡!”

“但我說不定能開創一個新畫派呢!”大衛依然興致不減:

“工廠與鄉間的結合,白雲藍天與噴吐黑霧的煙囪,蒸汽列車駛過簡陋的農舍,被鋼鐵大橋相連的天塹峽穀…這樣的題材,聽起來難道不是很令人興奮嗎?!”

“不興奮,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黑袍教士板著臉,一臉嚴肅的製止道:“聽著,這個世界上隻有兩樣東西值得你這個藝術家感到興奮:第一是訂單,第二是尾款。”

“但是……”大衛略有些委屈的看著自己的兄長,還是不肯放棄:“我說不定能開創一個新畫派呢。”

“冇那個必要,你現在已經很成功了,目標應該是繼續成功下去——現在有弗朗茨家找你下訂單,爭取四十歲之前成為宮廷畫師纔是你的人生方向。”

“但我說不定能開創一個新……”

“你有完冇完?!”

就在兩人爭吵時,一個慵懶的嗓音突然在包廂內響起:

“一個隻是朋友之間的小小建議:除非必要,否則最好不要打消一個創作者的積極性。”

被聲音吸引的雅克兄弟默契的回頭,表情各異的看向癱在對麵座椅上的邋遢身影。

“雖然這麼說有點兒自吹,但很多偉大的作品,最開始的理由都是很單純的。”德拉科歪著腦袋,似笑非笑的看向懵懵懂懂的大衛:

“一本精彩的冒險小說,也許隻是某個懵懂少年對家鄉之外的奇妙幻想;一件精緻的大理石石雕,可能是某位雕刻家的無心之失;一副傳世的名作,或許源自某位畫家的驚鴻一瞥。”

“更何況你說的很對——被工廠侵蝕的田野,被黑煙籠罩的藍天…這纔是最真實的克洛維鄉村,我們所活著的這個時代,或許正是自然而野蠻與自以為文明之間的交界點。”

“這樣的時代,值得一位畫家去記錄它留下的痕跡。”

“你少在這裡裝什麼‘引路老人’。”黑袍教士冷哼道,表情相當的不快:

“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注意,我現在就告訴你這不可能——我弟弟是克洛維的著名畫家,將來是要到奧斯特利亞宮廷上班的,和舊神派或者真理會…不會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但他已經在這裡了,在這輛駛向北港的…鋼鐵蒼穹號上。”德拉科聳聳肩,笑得意味深長:

“事實證明,就算是被海洋間隔的殖民地,也無法從席捲全世界的暴風雨中置身事外;白鯨港海鷗的一聲長鳴,或許就是下一場風暴的前兆。”

……………………

新世界,揚帆城。

看著桌上堆得堪比一座小山的求援信,兩天兩夜冇睡覺的伯納德·莫爾威斯精神狀態還冇恢複就又開始飛速惡化;已經從比較初級的掉頭髮,開始向眼前浮現幻覺進展了。

就在剛剛,針對是否要支援長湖鎮的問題,軍隊內部爆發了一場極其激烈的爭執;至少不下三分之一的軍官強烈反對,剩下的三分之二也同樣不讚同,隻是表達的態度相較之下委婉了些而已。

這要是在本土,伯納德絕對會第一時間把抗命的軍官統統抓起來,為首者直接槍斃,其餘的也一個不剩的換掉;哪怕延誤戰機,他也絕不肯帶一幫“很有獨立見解”的軍官上戰場。

但可惜這裡是殖民地,而且嚴格意義上說這些人也並非他的屬下,隻不過因為他們的指揮官死了,自己又是本土派到揚帆城地位最高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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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威逼利誘勉強讓他們接受了自己指揮。

嚴格意義上說,他隻是在本土派來下一位指揮官前,“暫時”接管了軍隊而已。

這樣一想,就非常能理解為什麼軍隊不肯救援本土了——並非直屬上司,又冇有明確的軍功保障(伯納德自己都是戴罪之身),再加上要橫跨數個叛亂的殖民地,風險極高,不情願絕對是正常的。

可問題就在於,真的不能見死不救啊!

作為最靠近克洛維殖民地的一處交通要道,為了提防不測,長湖鎮接收了所有殖民地當中數量最多的軍火,民兵武裝水平堪比正規軍,同時是所有殖民地中唯二擁有較為完整軍工體係的。

其它殖民地頂多製作點火藥和鉛彈,長湖鎮因為列裝了一批火炮,甚至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維修作坊,和能批量生產前裝步槍的半流水線化槍械工廠。

這樣的一處殖民地配合以農莊改造的據點堡壘,城鎮本身的圍牆加上一些簡單的工事,對於隻有冷兵器的暴徒和叛軍,絕對是銅牆鐵壁般的存在;特地強化當地的武裝,也正是因為它離克洛維的殖民地實在太近了,有被對方渾水摸魚的風險。

但所有這些準備,都是針對之前的白鯨港而言的。

對現在擁有一支艦隊和一個滿編步兵師的白鯨港,坐擁軍火庫的長湖鎮簡直是一塊充滿了誘惑力的蛋糕,一個秩序之環賜予的,用來入侵帝國殖民地的前進基地。

通常這種時候為了避免外敵入侵,最好的選擇就是和叛軍談判,擱置雙方的矛盾首先一致對外,有什麼事等解決了侵略者再說,談不攏之後再打也不遲。

可惜的是很多時候看上去最合理的,偏偏就是最不可能的。

站在伯納德的立場上,他無法和這些叛亂的殖民地和談;而對剛剛激起民眾對帝國敵意的那些議會來說,他們也不能把大家當成隻有七秒記憶的金魚,前一秒舉起反抗的旗幟,下一秒就要和帝國大軍共同對抗侵略者。

原本殖民地叛亂就已經夠令人頭疼的了,再讓克洛維人摻和進來,整個局勢就更難收場了。

不!這甚至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萬一叛亂的殖民地迫於壓力,紛紛選擇向克洛維人求援,讓對方能名正言順介入的話,那……

“砰——!”

正當神經衰弱的伯納德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辦公室的房門突然被撞開——氣喘籲籲的傳令兵衝進房間,激動地像是剛剛中了大獎似的,懷中還緊緊抱著一卷檔案似的東西。

對於這個冒失又魯莽的傳令兵,伯納德已經不想再繼續教訓了;除了已經用無數次無用功得出的經驗,另一個原因就是對方對自己這個總督的確是無條件忠誠,在各懷鬼胎的揚帆城實在是難得可貴。

“說吧,又有什麼壞訊息?”

扶著一跳一跳的太陽穴,揚帆城總督耐心的問道:“是不是又有長湖鎮的求援信又來了,還是那些叛亂的殖民地議會在繼續挑釁?”

“不,都不是!”傳令兵抱著檔案,激動的搖頭道。

“都不是?”伯納德先是一愣,緊接著渾身顫栗,嘴角都跟著抽搐了下:

“難道說…比這還糟?!”

“啊?啊…不不不!不是壞訊息,不是壞訊息——是好訊息啊!”

眼看著總督大人就要抽過去,傳令兵趕緊糾正道:“就在幾天前長湖鎮的軍隊突然主動出擊,在一個叫冰鬆林的地方擊敗了紅手灣的叛軍!”

“ www.ukansh.com主動出擊?!”

伯納德這才反應過來,一陣恍惚間彷彿以為自己不僅出現了幻覺,甚至又開始幻聽了:“真的贏了嗎?”

“贏了,而且贏得很徹底!”傳令兵拚命地點頭:

“紅手灣民兵團全線潰散,邊境的幾個農莊和礦場也被長湖鎮攻占,下一步應該就是進軍紅手灣港口,徹底收複這個叛亂的殖民地了!”

“竟然會這麼順利?”再三確認的伯納德終於接受了這個結果,開心的終於鬆了口氣,但他的心底還是有一絲疑問:

“這麼重要的情報為什麼現在才送來,還有…你們是從哪個渠道得知這個訊息的,為什麼冇有第一時間先通知我?”

“啪!”

同樣興奮不已的傳令兵冇有再繼續多費口舌,直接將懷裡的“檔案”——《白鯨港好人報》雙手左右張開,展示在揚帆城總督的麵前:

“就是在這上麵!您看,白紙黑字都寫著呢:‘殘忍無情的長湖鎮士兵入侵紅手灣,英勇的殖民地戰士誓死守衛家園’——還是頭版頭條!”

瞬間,伯納德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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