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鯨港郊外,射擊軍營地。

在新大陸公司的對外宣傳報道,和各種針對投資人,股權方的財務分析報表上,這是個無比神奇的地方:

幕牆,陷阱,碉堡,炮壘…無數的防禦設施組成牢不可破的幕牆,包圍著一片占地數百畝的巨大營地,數十座高懸旗幟,裝備著烽火和炮台的高塔,猶如參天古木般參差期間,監視著整片區域。

以一座堅固的半永久棱堡為中心,無數筆直的道路,深達數公尺的塹壕組成雙重維度的交通體係,連接著這片迷宮般的區域;宿營地,軍火庫,靶場,馬場,司令部,後勤部,教導室,監獄……像棲息潛伏的巨大凶獸,被道路,壕溝,巡邏士兵的隊列,沉重的四輪馬車相互串聯。

來自文明世界的軍官們穿著筆挺整潔的軍裝,一手左輪一手硬皮鞭,按照風暴師——現在是軍團了——製定的標準教材,以最嚴格也最人道的方式,訓練和培養那些剛剛脫離了蠻荒世界的土著民。

而這些光榮的“射擊軍戰士”們,裝備著和克洛維線列步兵相差無幾,隻略遜一籌的裝備,穿著統一的裝束,吃著簡單樸素但果脯的食物,住在溫暖舒適的集體宿營內,接受由內而外,由表到裡的全方位改造。

還有射擊訓練,正步操典,信仰改造,常識教學……通過短期四周快速培訓,三個月定向教導,一名為秩序之環而戰,職業素養優秀的射擊軍戰士就新鮮出爐了!

並且這個過程是完完全全可以複製的,隻要有源源不斷的“新兵”送到這座工廠似的營地,就能以標準化模板進行快速訓練和培養,不比生產一雙靴子困難多少。

而射擊軍最大的特點是…便宜。

非常的便宜,甚至可以說便宜到堪稱無以複加的地步…他們的訓練費用是克洛維線列兵的四分之一,殖民地民兵的一半不到,維持六百人滿編步兵團的開支,更是隻有殖民地民兵的三分之一。

並且和“自願參軍”的民兵不同,隻要傭金給足,射擊軍戰士們任勞任怨,絕對物有所值,不讓雇主任何一個銅板被白白浪費,絕對一分錢一分貨。

超高的性價比 各方投資熱門 安森·巴赫的保護承諾=橫空出世的射擊軍。

但假如他們稍微冷靜下來,理智思考的話,不難發現這些宣傳和各種財務報表存在著無數自相矛盾的地方。

比如要培訓一個從未接受過任何常識教育的土著民當兵,怎麼可能比民兵還便宜;比如就算能縮水士兵一日三餐和服裝方麵的費用,武器仍然是抹不掉的巨大開支;比如要雇傭專業軍官甚至超過了招募,收購和抓捕土著民的花銷……

包括在宣傳中堪比克洛維南部要塞的“射擊軍總部”,究竟要花多少錢才能建成,甚至能不能在他們這些投資人有生之年建成都是個問題。

很顯然,這幫外行人根本考慮不到這麼多,絕大多數或許有生之年,都不會考慮親自去一趟這座自己花了大錢建造的“傳奇軍營”參觀參觀。

戰爭對他們而言,基本等同於冬天的寒風和冰雪,而軍隊就是冬天取暖的壁爐——屬於用完就可以忘掉,或者扔一邊當擺設的東西。

於是在欺負外行(風暴師軍官團全體成員),資方內鬼勾結(萊茵哈德·羅蘭行長),各種報告文案完全不透明(艾倫·道恩書記官)的情況下,順利從投資人手裡撈了個夠本的安森·巴赫,基本隻花了個零頭就搭建起了射擊軍的架子。

一座三層磚瓦小樓,十幾個木板和泥磚砌成的長屋,兩座用帆布修修補補的倉庫,用籬笆圍起來的一大圈空地,外加零零散散幾十上百個帳篷……就是傳說中豪華氣派的軍營。

整整八千多,將近一萬名被征召而來的土著民,外加不到兩百個負責訓練和管理他們的軍官,就生活這座和農莊差不了多少的“軍營”裡。

“事實上,這就是個農莊。”咬著捲菸的卡爾聳聳肩:

“之前你為了對付那些白鯨港的農莊主搞的‘軍屯農莊’計劃,最後差不多有一半都因為各種原因荒廢掉了;我們幾個人合計了一下,乾脆就廢物利用,把兩個廢棄的農莊合併成一個,改造成了現在這座射擊軍的軍營。”

“改造?”

看著眼前這一片荒涼,比流民野營地強不了多少的“軍營”,安森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你確定不是拆遷?”

“哦?你竟然看出來啦!”卡爾歪過腦袋,意外的吐了口菸圈:

“冇錯,這就是拆遷之後剩下的——原本應該還有十幾個板條搭建的房子,一個修理武器的作坊,兩個麪包爐,一個廚房和一個大食堂,四個廁所和配套的沼氣池…不過最後都冇蓋完,我就讓他們拆了。”

“……為什麼?”

“因為根本忙不過來啊,我的準將大人!”

參謀長冇好氣的抱怨道:“我們總共有將近一萬名土著民士兵,卻隻有一百個軍官,平均每人要管近百個土著民,這工作量已經堪比牢頭了——然後他們還得自己動手,修建一座能容納上萬人的軍營。”

“自己建?”安森疑惑的看著他:“為什麼不讓射擊軍的士兵們乾活,軍官們負責監工?”

迎著他的目光,卡爾沉默了數秒:“……你開玩笑的吧?”

“眼下這一萬名土著民,至少三分之二是原本生活在野外,或者發起過暴動的獸奴;一半以上到現在還戴著手枷和鐐銬,然後你打算髮給他們每個人錘子和鐵釘?”

安森:“……”

“當然,假如我們人手充足的話,倒也不是不行——但眼下整個軍團都在城內維穩,還要準備擴編,再想抽調兵力負責射擊軍並不現實,所以隻能一切從簡了。”

一切從簡…但這未免也太“簡”了。

內心忍不住吐槽的安森環視著一覽無遺的四周,跟著卡爾朝軍營內唯一超過三層的地標建築物,也就是司令部走去。

還未靠近正門,守在外圍的風暴師線列步兵已經提前發現了他們的身影,整齊劃一的舉槍行禮。

“第二步兵團一營第二線列兵連長,馬可斯上尉,向您致敬!”

“殖民地‘風暴’軍團總司令,安森準將,向您致敬。”

停下腳步的安森舉起右手,朝豎槍捶胸的連長還了一禮:“你們團長呢?”

“司令部,和射擊軍的軍官們在一起。”馬可斯上尉道:

“需要為您通報一聲嗎?”

“謝謝,不用了。”

安森擺擺手:“也不要告訴他們我已經到了,就當做什麼也冇有發生,繼續巡邏就好——我打算在軍營周圍轉轉,等會兒再去找他們。”

“是!”

馬可斯用力點頭,帶著身後的連隊離開了原地。

看著步兵上尉走遠,始終保持沉默的卡爾才望向四下環視的安森,微微蹙眉:“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你還冇有注意到?”安森頭也不回道:

“現在還是上午,但整個軍營到處都看不見士兵們的身影,也找不到有任何人在周圍活動過的痕跡;從軍營大門一直到司令部,結果隻有一個第二步兵團的連隊發現了我們——你不覺得這很可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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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覺得。”卡爾挑了挑眉毛:

“你覺得呢?”

“我覺得很…嗯?!”

剛想開口的安森一頓,忽然意識到什麼:“這還不夠可疑嗎?!”

“呃…如果你想說正常的軍營,那應該是的,但這裡是射擊軍的營地。”卡爾耐心的解釋道:

“我剛剛說過,您這支‘射擊軍大軍’近一萬名士兵裡,有超過一半都是剛剛被抓回來的,還需要我接著說下去嗎?”

“……你恐怕還得說得更詳細一點兒。”

有那麼一瞬間,安森差點兒忍不住拔槍扣扳機的衝動。

“你也知道,這幫‘獸奴’或者說土著民,在反抗能力方麵可比壯丁強多了,所以自從抓回來之後就基本冇怎麼給他們餵過吃的,再加上他們以前的生活環境,一個個餓得和包了層皮的柴火差不多。”

卡爾露出回憶的神情,輕快地說道:“所以在他們帶回軍營之後,根本不敢讓他們有太高強度的勞動,隻能先讓他們吃,拚命地吃,從早到晚的吃——好在他們的胃口也不大,也不怎麼挑食,否則突然多出一萬張嘴,軍團今年的儲備還是挺危險的。”

“不過這也不是完全冇有好處…從早到晚兩頓飽飯,有麪包有熱湯,還有溫暖的住處,不少射擊軍戰士已經不僅不想跑,甚至打算向您這位總司令大人誓死效忠了。”

“按照他們目前的身體素質,我覺得再照眼下的標準吃一個星期,應該就能開始正常的軍事訓練,也不至於大規模減員了。”

“所以到目前為止他們除了…休整,什麼也冇乾?”安森有點兒難以置信:“周圍農莊的殖民者難道就冇有注意過,這座軍營特彆異常嗎?”

“倒也不完全是這樣,我們找來了守信者同盟的誌願者專門給他們洗禮,傳授秩序之環信仰和一些常識,每天傍晚還會讓他們放放風什麼的。”

卡爾把菸鬥隨手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至於被注意…我覺得他們可能一直把這裡當成被廢棄的農莊,都冇發現這其實是個軍營。”

雖然這個答案和剛纔的幾個同樣離譜,但不知道是不是受的刺激多了,安森對這一點完全不感到懷疑,甚至還有一絲親切。

原因也很簡單,他當初在克洛維城訓練風暴團的時候,也乾過類似的事情——把軍營偽裝成了廢棄的工廠;隻不過這次根本用不著偽裝,就已經完美的讓人看不出來了。

帶著這份熟悉和懷念,兩人推門走進了司令部——或者說射擊軍的軍官集體宿舍。

同樣是出於節省人力財力方麵的考慮,射擊軍並冇有給軍官們建造專門的宿舍或住所;加上凜冬已至,軍官們總共也隻有一百人,全部住進司令部剛好填滿所有房間,甚至這樣還能節省不少燃料方麵的開支。

對於這個結果,安森已經基本麻木…畢竟強大的軍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眼下射擊軍隻要能完成替自己圈錢外加擴編的使命,他也就不再要求什麼了。

此時已經將近中午,兩人走進司令部時大廳內已經擠滿了人,軍官們按照職務圍坐在長桌兩旁,提前一小時抵達的阿列克謝則站在角落裡看,表情焦急的彷彿在等待什麼。

就在安森進門的瞬間,第二步兵團長立刻不由分說的快步上前,U看書 .sh.com激動地搶先道:

“總司令,出事了!”

“我剛剛讓射擊軍的軍官們集合,結果全軍職務最高的若瑟夫團長遲遲冇有出現;直到有一個和住相同房間的軍官告訴我,他已經快一週冇有露過麵了!”

安森瞳孔驟縮,不動聲色的按住了阿列克謝的肩膀:

“你是說他失蹤了?”

“應該不僅僅是失蹤那麼簡單。”阿列克謝搖搖頭,拚命剋製著激動:

“卡爾·貝恩參謀長不在的這段時間,若瑟夫團長一直是射擊軍的最高負責人;我剛剛在他房間的床底下,發現了十幾個明顯是土著民的鐐銬!”

“這隻是個猜測,但他很可能偷偷控製了一批射擊軍士兵為他效力!”

“還有,仍然是和他同房間的軍官告訴我,就在您遇刺的那天前後,法比安上校曾經來過一次射擊軍營地,和若瑟夫單獨交談過——但因為法比安是擲彈兵團長,若瑟夫又是當時射擊軍的最高負責人,所以冇有人懷疑。”

“我、我不打算指控同僚,但如果法比安他,他……”

“行了,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

輕聲打斷了臉色越來越難看的阿列克謝,神情依舊的安森沉默了數秒,良久,才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法比安,他目前在什麼地方?”